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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之上，弯腰劳作于亲人（外二首）

◎周堪李（广东）

暮色在塔吊的弧度里弯曲成镰

你俯身，收割一茬茬发烫的螺栓

我的铝饭盒里，咸菜与月光对半

每一口都嚼碎三两句

未寄出的家书

安全绳在腰间勒出年轮

汗水在混凝土里长出晶体的根

你数螺栓如同数着

孩子乳牙脱落的次数

而焊缝里藏着——

妻子眼角的鱼尾纹

我们是被城市借走的稗草

在图纸的夹缝中练习直立

直到月光将身影浇铸成

另一座未完工的桥墩

突然懂得：所有挺直的楼宇

都生长于弯下的腰板

晨光擦亮脚手架时

你转身递来半壶温水

这摇晃的暖意

让整个城市

突然柔软下来

一生低头的自梳女

月光浸透酸枝木梳

她将一生梳成垂落的契约

每一根发丝都是无声的誓言

在骑楼斑驳的砖墙上生根

晨露悬在梳齿

是她昨夜未落的泪

弯腰拾起的落发里

藏着桑基鱼塘的年轮

当青丝化作雪瀑

她忽然看清

那些低头的弧度

撑起了整个镬耳山墙的重量

穿堂风掀起镜帘

梳妆台上的银镜忽然明亮——

原来最深的自由

是用一生的俯身

换来与大地平等的对望

南方以南，午夜奔跑的火焰

南方以南，夜色沉入墨砚

一道火焰挣脱雾的锁链

它奔跑的姿势像黎锦上的纹样

在芭蕉叶的阴影里忽明忽暗

这火焰懂得古老的方言

把槟榔树的秘密烧成绯红的烟

它掠过梯田的镜面时

整片水影都开始摇晃

惊醒沉睡的稻穗

和竹楼里未写完的山歌

看呐，它正用火舌

舔舐榕树垂落的胡须

每一簇火花都在复述

被潮气浸透的族谱

山茶花突然颤抖起来

将暗香撒向燃烧的经卷

最动人的是它转身时

把星光缀在渔网的破洞处

让整个海湾的波浪

都学会了用磷光写诗

当它终于跑进黎明的釉彩

所有潮湿的记忆开始结晶——

那余温里跳舞的

是无数个没有姓名的

南方

作者简介：

周堪李，笔名鱼森林，男，1982年生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作品》、《星星》诗刊、《中西诗歌》、《香港文学》、《羊城晚报》等报刊，入选《2012年度最佳诗歌选》等选本，偶有获奖，出版诗文集《夜来风不停》等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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